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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日常歌唱聚會 | 目錄 | 1.3 歌曲的種類 >

早期外來調查者採錄民歌，都會在歌手唱完一首歌後詢問歌曲的意思。而調查者記錄下來的，某種程度就被外界看做是「歌名」。我起初參與歌唱聚會時也這麼做。以 2000 年 9 月一場晚間聚會為例，老人家一共唱了十二首歌曲，我將歌曲的阿美語稱呼、字面意以及漢語翻譯歌名，整理於表 1。

表 1：某次歌唱聚會之曲目列表

阿美語慣用稱呼	字面意	漢語歌名
1. Palafangay	拜訪	〈拜訪歌〉
2. Kimikayo	「君が代」	〈聚會起頭歌〉
3. Kahemekan no kapah	青年的歡樂	〈青年歡樂歌〉
4. Sapikolas	小米田的疏苗工作	〈小米田工作歌〉
5. Mi'alutucay	撿拾田螺	〈拾貝歌〉
6. Sapi'ingkay	歡送會	〈歡送歌〉
7. Mi'ot'ot a radiw	除草	〈除草歌〉
8. Aw'aw	犬吠之聲	〈牧牛歌〉
9. Sakatusa ku'edaway a radiw	第二首長歌	〈第二首長歌〉
10. Sakatolo ku'edaway a radiw	第三首長歌	〈第三首長歌〉
11. Sakacecay ku'edaway a radiw	第一首長歌	〈第一首長歌〉
12. Malacinuwasay	鰥寡者	〈孤獨歌〉

不過歌曲與「歌名」之間的關係，實際上並不像表 1中那樣地絕對。一首歌在不同的情況下常常會有不同的「歌名」。例如表中的第一首歌，Palanfangay〈拜訪歌〉，這首歌曲過去學者調查時記錄的歌名相當分歧。許常惠（1987：76）在調查日記上說是〈訪友歌〉。^[1]1 【第一】 1，錄於 1978 年。該錄音後來於水晶唱片復刻再版時又變成〈老人飲酒歌〉。姬野翠至少錄過三次，分別稱做〈婚禮集會歌〉、〈老人之歌〉以及沒有明確標題的〈傳統的阿美族歌曲〉，看起來跟「拜訪」都沒有什麼關係。^[2]2 【姬野翠一】 16 與 18，【姬野翠三】 18，分別錄於 1980、1987、1991 年。三首的日語原題分別是〈結婚式などで人が集まったときの歌〉、〈年寄りの歌〉、〈伝統的なアミ族の歌〉。而吳榮順的記錄又是另一回事，叫做 Mi'ot'ot a radiw〈除草歌〉。^[3]3 【吳榮順】 1，錄於 1992 年。同一首歌曲有這麼多意義不相同的名稱與解釋，不禁讓人思索馬蘭人究竟如何理解「歌名」這件事。

其實馬蘭人基本上並不需要以「歌名」來區別歌曲，想到什麼就唱什麼，大家聽到就自然跟着唱（明立國 1996：6）。我詢問是什麼歌時，常常碰到的狀況是老人家相視而笑，不知道怎麼回答，彼此商議之後回答「喝酒的歌」、「跳舞的歌」等這類通泛的名稱，甚至討論之後還是沒有共識，只能不好意思地笑說「不知道」。當然有些歌曲還是有相對慣用的稱呼，這種「歌名」的出現，除了與研究者的調查、接觸外界音樂觀點有關外，還深受近年來表演活動熱絡所影響。配合練習、為了演出，經常使用的歌名說法漸漸在團體內部固定下來。

與其將馬蘭人對於歌曲的解釋視為「歌名」，不如說是歌曲的「內容」或「情境」。內容、情境會隨演唱場合而變，以至於看起來同首歌曲具有許多不同的稱呼。比方許常惠的〈訪友歌〉錄音中，領唱者演唱時，加入了如下的歌詞，顯見是朋友相聚、拜訪、飲酒作樂的場合下所唱的歌：^[4]4 【第一】 1，Daya 翻譯。

同一首歌曲到了吳榮順的調查記錄變成〈除草歌〉，乃是因為領唱者所唱的內容與田間農事有關：^[5]5 【吳榮順】 1，1992 年錄。歌詞由 Daya、F'ik、Putal、Pi'iw 翻譯。

所以同一首歌，歌詞的內容、情境改變了，歌曲的名稱也跟着改變。

當然吳榮順的版本是學者的請求錄音，並非真實的除草工作。歌者透過歌唱重現往日田間工作的回憶，將歌謠與過去的生活經驗聯結在一起。同樣地，其他人也會用自己的生命經驗或生活認識來理解歌曲。於是同樣是〈拜訪歌〉，強調拜訪聚會時飲酒作樂的人就可能稱它為〈飲酒歌〉，而想到曾經參加婚禮時演唱過這首歌曲的就說是〈婚禮聚會歌〉。

歌謠的內容情境可變，顯然與馬蘭「複音歌謠」主要以虛詞演唱而無固定實詞的特徵有關。歌謠一般來說都沒有原生的歌詞，待實際演唱時，領唱者就自己的心境來臨場表達，即興地填上歌詞，這時歌曲所表達的意義才顯得明確。當然歌曲還是有其適用場境的傾向，例如〈拜訪歌〉大多在訪友聚會這類的情況下演唱，可是並不意味這首歌就僅限定用於拜訪聚會的場合。

接下來要討論的歌曲是 Kimikayo。這個字源自日本國歌的開頭歌詞「君が代」（kimigayo）^[6]6 由於阿美語中沒有濁音/g/，所以現在馬蘭人的實際發音乃是 kimikayo。。馬蘭人受國家力量的統治，學習到正式集會以唱國歌做為開始。Kimikayo 是馬蘭人大小聚會時最先唱的歌曲之一，故以國歌的觀念類比而稱之為 Kimikayo。我把它譯做〈聚會起頭歌〉。此外這首歌曲的內容與意涵，與國歌訴諸的民族心或愛國精神，都沒有什麼關係。

固定名稱的歌曲

一首歌隨內容、情境或歌者的經驗、個人理解等因素而有不同的「名稱」；反之同一個「歌名」也可能因為它不同的涵義而加諸在不同的歌曲上，Kimikayo 就是一例。駱維道指出，阿美族人有三首十分重要的歌曲（與〈聚會起頭歌〉皆不同），稱為 Amis no Kimikayo〈阿美族國歌〉，乃是過去與卑南人戰爭獲得勝利之後所唱的歌曲（Loh 1982：361-362）。此處 Kimikayo 一詞所牽涉的就不是聚會開始前演唱歌曲的涵義，而是真的像〈國歌〉一樣，展現了族羣的精神與光榮。不過我個人的調查經驗中沒有遇到這種說法，有可能是不同的時空背景下，不同世代或不同羣體的詮釋差異。

駱維道所說的三首〈阿美族國歌〉，在我的訪查中馬蘭人稱為 Ku'edaway a radiw〈長歌〉。它們和〈拜訪歌〉或〈聚會起頭歌〉同樣都是世代流傳下來的古謠。Ku'edaway 的意思是「長」，也可以發音為 tu'edaway。1943 年黑澤隆朝採錄的 Tu'edaway a raiw（1973：252），即為〈長歌〉的首次記錄。

〈長歌〉是這三首歌曲的正式稱法，屬於馬蘭少數有固定名稱的歌曲。說到 Ku'edaway a radiw 或簡稱 Ku'edaway，就知道是指這三首歌曲。三首以「第一」（sakacecay）、「第二」（sakatusa）及「第三」（sakatolo）做區分，但哪一首該「第一」、哪一首該「第二」，馬蘭人的說法不太一致。此排序只是前人流傳下來的通行說法，沒有特別的意義。以「長」為名的原因有幾種解釋：有的說是因為這幾首歌可以從早到晚唱個不停；有人說是它們的句子比較長，要用比較長的氣來演唱；還有一種說法是，以前老人的歌大多是「短短的」，對比之下〈長歌〉顯得特別長所致。

〈長歌〉過去本是老人們在聚會所閒聊飲酒作樂時唱的歌曲，年輕人很少唱。後來因為聚會所廢棄，慢慢地大家也在一般生活中演唱。現在有人也稱〈長歌〉為〈老人相聚歌〉、〈老人飲酒歌〉、〈飲酒歡樂歌〉等，正是這個原因。但是要注意的是只有這三首歌才是〈長歌〉，別的歌曲雖然也可以稱為〈飲酒歌〉或〈相聚歌〉，卻不能稱為〈長歌〉。

近年來〈長歌〉出現了特別的新名稱。1996 年亞特蘭大奧運會宣傳短片配樂引用了郭英男夫婦演唱的〈第二首長歌〉，使得這首歌曲在臺灣家喻戶曉，成為阿美族的代表歌曲。於是〈第二首長歌〉被馬蘭人冠上新的名稱：〈奧運歌〉。〈奧運歌〉甚至變成〈長歌〉的代名詞，即使與奧運沒任何關係的〈第一首長歌〉及〈第三首長歌〉，也都統稱為〈奧運歌〉了。

有固定名稱的歌曲，還有一首稱為 Lakacaw 的歌舞。它是一種屬於同樂性質的舞蹈，具有多種用途。比方迎接貴賓或是聚會結束歡送客人時，會演唱此曲並跳舞。在娛樂的場合裏年輕人表演 Lakacaw 舞蹈，並以誇張逗趣或戲謔的表情動作來取悅老人。於是 Lakacaw 一語沒有唯一的漢語語彙來對應其完整涵義，若將之譯為〈迎賓舞〉、〈送客舞〉、〈遊戲歌舞〉等都符合它的一部分涵義，卻也無法完整涵蓋。為了方便敘述及閱讀，我統一以〈迎賓送客舞〉來稱呼。

其餘有固定名稱者，屬於有禁忌的祭儀歌曲，例如豐年祭相關歌曲、祈雨祭歌或巫師所演唱的歌。祈雨祭的歌曲直接以祭儀名 Paka'uraday 稱呼；豐年祭時族人牽手圍圓的團體大會舞統稱為 malikuda，其個別的舞曲以舞蹈動作特徵稱為 Miterucay 或 Mita'ongay 等，還有一首馬蘭人視為最具禁忌的歌謠 Kasu'aw，其名稱另有來歷。這些祭儀歌曲都會在後續專章中進一步介紹。

剩下還有固定名稱的歌曲，就是附有固定實詞的近代新創作。有的是創作者本身已定好曲名，有的是大家根據歌詞內容給予的稱呼，比方第五章將會介紹的〈苦力歌〉、〈Mahengheng 之歌〉等。